2026-06-25 15:34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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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欧阳静老师的对话,源于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:她的论文《简约治理:超越科层化的乡村治理现代化》接连斩获两项重磅大奖——江西省第五届理论成果奖与第十届教育部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(人文社会科学)三等奖。当我们这些学生正为此欢呼时,电话那头的欧阳老师,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与坦率。
“没什么反应,第一感觉是,三等奖对学校的学科评估没什么用,有点遗憾”她笑了笑,实话实说,“后来一看获奖名单,竞争确实太激烈,像我这种平台的普通老师能得个三等奖,实在是要感谢评委。”
这份不加修饰的真诚,瞬间消解了采访的距离感,也奠定了这次对话的底色。
相较于奖项本身,另一份认可更让欧阳静感受到学术的尊严与快乐。她的研究,得到了她长期以来的学术偶像——国际著名学者黄宗智先生的高度评价。黄先生不仅专门发来邮件称赞这篇文章“了不起”,后来更邀请她成为其研究院的兼职研究员。“他是我从读研究生起,就研读了所有作品的人。他的研究非常接地气,既有历史深度,又有现实维度,一直是我的学术楷模。”提到偶像的肯定,她的语气依然难掩兴奋,“能得到他的鼓励,我当时真的很兴奋。这比发顶刊更有价值,因为这是真正的学术审美的认可,它让我觉得自己的研究真的有用,被人看懂了。”
顺着“学术审美”这个话题,欧阳静老师引申出她对当前学术生态最深切的观察。“我们很多人,把‘做研究’和‘发论文’等同起来了。这影响了我们的学术审美。”她犀利地指出,现在不少人为了发表而追逐热点,用格式化的套路拼凑文章,虽然发表了很多,甚至不乏顶刊,但“没有自己的思考,没有自己的洞见”。“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好研究,只能按照期刊的级别去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水平,而不是去看文章本身对自己有没有启发。这是一种极大的功利心,也是一种学术判别能力的缺失。你连读都读不下去、读后没有任何收获,怎么能说它有水平呢?”在她看来,真正的学术审美,是能抛开期刊标签,直接面对研究本身,去感受它有没有新发现、有没有新洞见、有没有说让人眼前一亮。
我问她,在这么漫长的学术生涯里,有没有过感到孤独或者自我怀疑的时刻。她说,自我怀疑当然有过,但孤独好像没有。“我是一个可以独处的人,我特别能独处。”她说得很平静。在她看来,有热爱就不会觉得枯燥,有热爱就永远有想不完的问题、做不完的事,独处反而成了一种享受。
对欧阳静而言,真正的研究,是从滚烫、真实的社会土壤里生长出来的。她谈起读博期间,曾在一个乡镇扎扎实实住了一年,和乡镇干部一起冬天烤火、夏天奔波,条件艰苦却甘之如饴。如今,身为教授的她,依然保证每年去基层调研二三十天。曾有人遇见调研归来的她,诧异地问:“欧阳教授,你现在还亲自调研啊?”
“我当时就想,如果我不亲自去,我怎么思考问题?怎么发现问题?”她反问道,“学生去,是学生的思考和发现,不是我自己的。我必须自己去看、去听、去感受。”她坚信,对于人文社科学者而言,思想是个体化的,无法代劳。
但仅有吃苦和独处还不够。她特别强调“学术敏感”的重要性。“同样去调查,我带队带学生去做调研,我就特别敏感,特别兴奋。我的学生就不敏感,他们就不兴奋,他们就没有捕捉到问题。”她去调研甚至会兴奋到睡不着觉,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碰撞。她举了一个例子,那篇《县域体制内的剩女》,最初是她让一位学生去做,但学生做出来的东西她不满意,因为学生没有抓住她最敏感的那个点。“我就自己去做了。”她说。在她看来,这种从现象里嗅出问题的能力,没有什么捷径,就是从长期的田野浸泡和独立思考里慢慢长出来的。
她的严厉与“亲自”,恰是她最深的温柔。她带的一位博士生,派到一个乡镇做田野调查,从去年九月要待到今年九月。“你要去体验人民的生活,要感悟这个社会发生了什么,再去与既有的理论对话,这才是研究。”她说。
这份从田野中生长出的思考,赋予了她课堂独特的生命力。她尤为自豪的是,在她的MPA课堂上,完全没有低头率。“很多学生说,‘老师,上你的课我舍不得去上厕所,生怕错过哪个点’。”秘诀在于真实和共鸣。MPA学生有工作实践,而她有丰富的调研与理论思考,二者的碰撞,是一场双向奔赴。“我讲的都是我自己的东西,信手拈来,所以我不需要念PPT。”
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而来的今天,她反而感到一种笃定。“越是这样的时代,越只有那些真正有思想的人能存活下来。如果你对一个问题没有思考,就会被AI牵着鼻子走。”她将自己的读书法总结为“六经注我”,而非“我注六经”。所有的经典著作为思考服务,内化成自己的思想体系,而不是满足于只当一个“掉书袋”、“书呆子”。
作为一位在学术上如此“硬核”的女性,我好奇她是如何平衡好学者、母亲等多元角色的。老师的回答充满智慧。因为专注于学术,她反而没时间“卷”小孩,成了孩子班上“最有松弛感的妈妈”。孩子学会了独立,阳光健康,她则负责把握大方向,每天坚持深度交流半小时。更重要的是,她认为养育孩子为她打开了全新的社会研究视角。
“如果没有结婚生子,我的研究不会做得像现在这样好。家庭也是一个微型社会,有爱、冲突、责任、忍让,你处理这些关系,就是在深度体验社会。而通过孩子,我又连接到了青少年心理、网络观念等全新的研究领域。”在她看来,学术即生活,就看你是否拥有一双永远好奇与敏感的眼睛。
访谈最后,我请她给正在迷茫中,尤其是可能正受困于考核指标而自我怀疑的女性青年学者,送上一句寄语。她推荐了最近在看的电视剧《主角》,说道:“忆秦娥从不刻意追求成为主角,她只想把戏唱好,结果成了主角。做研究也一样,如果你只是想把研究做好,你的研究就可能做好。如果你天天焦虑KPI,往往什么都做不好。”她认为,女性学者在这条路上可以走得更纯粹、更有韧性,因为女性往往不那么执着于争名逐利,更能沉下心把一件事做好。“找到你真正热爱的东西,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不要内耗在那些你得不到的东西上,感激你已经拥有的,可能结果反而就来了。”
整个访谈过程中,欧阳静老师一边与我对话,一边在准备晚饭,结束后还要去看朋友的球赛。学术上的极致求真,与生活中的烟火松弛,在她身上有了奇妙地融合。她向我们证明了:一个能深刻洞察社会、独立思考的人,不仅能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,也能活出一个真实、自洽且充满力量的人生。(审核/姜莹 赵旻 成亚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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