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-04-17 10:40: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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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简介:朱盛杰,江西财经学院60届统计专业毕业,下放农业劳动五年。曾任职江西婺源商业局、江西婺源土产公司、江西省玉山县文联;曾任江西省玉山县文化局副局长、玉山县文明办主任,创办《三清山》报并任总编辑。退休回沪后,曾任上海宏盛集团董事会秘书长、《第一经济》上海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执行副主编,系上海市作协会员。

81岁高龄的朱盛杰,是江西财经大学一位特殊的校友。他的特殊之处,除了年龄和他的文学之路,更在于其人生宛如一部与时代共振的长篇史诗。
年幼时因时代洪流被迫与生父分离;15岁从上海的地毯作坊踏上江西求学路,江西财政经济学院(现江西财经大学)成为他穿透“出身枷锁”的第一束光;尚未毕业,学校因故关停,朱盛杰又被分配至婺源深山,在土产公司的账本与农村生产队的泥土中,信念给予他穿透困境的力量,让他在风雨中始终攥紧文学创作的手稿,以《岭上春》《收购季节》等作品叩开文坛大门。
中年时,已过知天命之年的他毅然在三清山下创办《三清山报》,将务实精神与文学理想熔铸于办报实践 —— 从油印机前的彻夜坚守到开设专栏“为民请命”,从挖掘本土文化根脉到推动县域经济改革,这份报纸成为他践行“文字服务时代”理念的主战场。
晚年重返上海,他带着江财人的坚韧与文人的赤忱,在八旬高龄仍笔耕不辍,用《天祸》《偷儿惊梦》《二嫂》等作品继续书写普通人的灵魂诗篇。他以文学为舟、以报纸为帆的跋涉历程,既是一代知识分子在时代褶皱里的自我救赎,更是中国文人精神在岁月长河中的生动注脚——无论命运将人抛向何方,总有人能在苦难中种出花朵,在坚守中照亮时代。
浦江遗梦:被命运改写的起点
1945年农历二月二十七,泰山神诞辰的那天,上海四平路的草编地毯作坊里,朱盛杰在机杼声中降临人世。外祖父家曾经拥有占地上海四平路某条弄堂的作坊。指尖翻飞的草编技艺,母亲案头工整的账本,构成了他对世界的最初认知。这个祖籍江苏泰州的男孩未曾想到,日后会以“反革命家属”的身份,在时代的洪流中颠沛半生,并与文学结下一辈子的不解之缘。
1949 年立夏,吴淞口码头的汽笛声撕裂了平静。年仅4岁的朱盛杰攥着母亲的衣角,看着父亲被人流裹挟着挤上军舰,年幼的他尚不明白 “骨肉分离” 的重量。当国民党军队 “军级以下家属禁登舰”的命令下达时,命运的齿轮已开始转动。

朱盛杰校友接受校友会记者采访
学府迷梦与命运转折
1960 年秋,15岁的朱盛杰攥着江西财政经济学院的录取通知书,站在离方志敏烈士遇害地点不远的南昌下沙窝校园里。赣江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他望着简陋的教室和泥泞的操场,内心却燃起希望 —— 这是他冲破“出身枷锁”的第一道曙光。
大学两年,他像海绵般汲取知识,每月9元的生活补贴,仅够在食堂购买蒸饭和当地特有的蕹[wèng]菜(一种空心菜)。有时候,他还能品尝妈妈从上海寄来的“油炒盐”(“将食用猪油与盐炒制后密封保存的佐餐调料),油盐拌饭给正在长身体的朱盛杰一点温暖的家乡味道。
1962年夏天,突如其来的学校停办让一切戛然而止。当宣布 “提前结业” 的通知传来时,朱盛杰看着空荡荡的校园,攥紧了手中的笔记本——这里曾是他逃离命运泥沼的跳板,如今却成了新的起点。
基层淬炼:在婺源深山里的“变形记”
分配名单公布那天,“婺源”两个字如重锤般砸在朱盛杰头上。这个位于赣浙皖交界处的偏远县城,在地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,却是他此后二十年的“战场”。

婺源春色
在土产公司当助理会计的日子,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。背着算盘翻山越岭收购茶籽、木耳、香菇等土特产时,他常常一整天吃不上一口热饭;深夜在煤油灯下记账时,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,账本上常常沾着汗渍和蚊香灰。与精神煎熬相比,身体的煎熬不算什么,“出身不好”一直是压在朱盛杰身上的一座大山,无论他怎么努力,先进轮不到他,但评选“坏人”,他总是“首当其冲”。那不堪回首的“十年”,朱盛杰被关进小黑屋、写检查、挂牌游街、剃光头,历尽磨难。
动荡的年代里,婺源当地老百姓的纯朴给了朱盛杰一丝光亮和温暖,哪怕是剃头,他们也尽量保护着朱盛杰,对他“手下留情”。
就这样,在婺源县土产公司,一干就是十年。1972 年冬,当“干部下放农村”的通知传来时,朱盛杰反而感到一丝解脱。在婺源岭上春的田间地头,他学会了扶犁、插秧、打谷,手掌磨出的血泡结茧成厚厚的老茧。这里的农民没有歧视他,反而教他辨识草药、腌制咸菜,让他再一次感受到平等的温暖。
正是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,他开始用草纸记录乡村生活:清晨担水时倒映在井中的星空,黄昏时牛群走过石板路的蹄印,农闲时老人们讲述的民间故事......这些细碎的日常,后来都成了他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。而在土产公司向老乡们收购土产物资的经历,也孕育了他的代表性文学作品——《收购季节》、《打赌》。
图书馆里的精神救赎
在婺源县城的岁月里,县图书馆成为朱盛杰的“避难所”。那座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里,藏着他的精神乌托邦。好心的图书馆管理员允许他自由借阅馆藏图书,以排解苦闷。在老图书馆前牌坊的射灯下,他读完了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、巴尔扎克的《人间喜剧》,也重读了《红楼梦》。当指尖划过《鲁迅全集》的扉页时,他突然意识到:文字可以成为刺破黑暗的匕首,也能化作抚慰伤痕的良药。

朱盛杰校友著作《岭上春》
在泛黄的书页间,朱盛杰写下了第一篇小说《岭上春》——描写了一位生产队长带领社员建设家园的故事。这是朱盛杰发表的第一部作品。当他战战兢兢地将手稿寄给江西省出版社编审、翻译家汤匡时,他从未想过会收到汤先生辗转而来的长途电话,邀他赴南昌面谈和修改稿件。
就这样,朱盛杰在南昌的小旅馆呆了一个月,每天对着煤油灯逐字修改,数易其稿,稿纸堆成了小山,最终成就了他文学道路上的第一座里程碑。
笔杆子突围——公文堆里的另一种写作
后来,朱盛杰继续发表短篇小说《收购季节》,并在此后将《收购季节》与《岭上春》集结成书出版,并陆续在《百花洲》《江西文艺》(后改为《星火》)等文学期刊发表了《打赌》、《一个手电筒的故事》等短篇小说。
自那以后,“县里开始对我好起来了”,朱盛杰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学的力量和自我的价值。

朱盛杰校友发表过的期刊
朱盛杰再遇“贵人”——被调入县里的职能部门给局长当秘书,但文学创作的天马行空与公文写作的格式完全是两回事,文字风格的转型,对于朱盛杰来说,堪称一场痛苦的“重生”。
第一次写政府工作报告时,他按照文学笔法白描和铺垫,却被领导用红笔批得“体无完肤”,改得“面目全非”,几经拉锯之后,他开始研究历年文件,逐字揣摩规范句式,渐渐悟透公文特有的格式、文风与阐述逻辑。
“那时改稿子不像现在便捷,全靠打字员手工排版,常常改一稿就得请打字员重新打一遍,然后上油墨机滚一遍油印”,回忆起县长的用心栽培,朱盛杰不无感激。这般雕琢之下,他逐渐成为县里公认的“笔杆子”。
当局长升任县长,他随之调任县政府担任秘书,在公务文书中尝试改革盛行的“穿靴戴帽”冗长文风。一次,时任县长带着他起草的讲话稿赴上饶地区开会,简明务实的文风竟获地区专员赞许,号召各地学习婺源的公文范式。这段经历让他深切体会,“笔杆子不仅是文人的风骨,更是政府治理的工具。人云亦云固然稳妥,但创新突破需有胆气与魄力。”
繁忙公务之外,朱盛杰的文学笔耕从未停歇。继《岭上春》《收购季节》后,他每隔数月便有短篇小说见诸省城、地区刊物及报纸。不会拼音、不懂打字的他,仅靠一支铅笔、一叠稿纸,在方格间构筑着文学世界——那些深夜伏案的剪影里,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既是公文写作的推敲,亦是文学灵感的流淌。
办报传奇:在三清山下竖起文化旗帜
由于家庭出身的历史原因,朱盛杰直到40岁才组建家庭。随伴侣迁居玉山县后,他婉拒了县里职能部门的任职邀请,选择加入玉山县文联,全身心投入文学创作。在此期间,《草头王》等中篇小说相继问世,他也凭借扎实的创作功底担任玉山县作协主席,成为当地文坛的领军人物。

朱盛杰校友作品《草头王》
50岁那年,江西省掀起创建文明县城热潮,朱盛杰被县领导委以重任,负责文明县城宣传工作。他走街串巷调研、发动群众参与,最终玉山县获得全省“文明县城”称号。
活动结束后,他向县委提出:“玉山还没有一份正式报纸,我来办报如何?”带着这份魄力,他赴省里获批刊号,从此转型为“报人”,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带领八名年轻编辑记者,开启了《三清山报》的“拓荒之旅”。

朱盛杰校友办报略影
朱盛杰为报纸立下“三贴近”原则:贴近民生、贴近文化、贴近时代。他打破官样文章的桎梏,将版面划分为四部分:一版聚焦要闻,二版深耕乡镇社区,三版关注教育动态,四版盛放文艺之花。以教育版为核心,他向全县学校发出征稿启事,从小学生的稚嫩诗作到中学教师的教学随笔,只要质量过硬均予刊登;文艺版则成为本土作家的孵化器,不少乡镇文学爱好者从这里起步,登上省市级刊物。
这份扎根基层的报纸创造了发行奇迹:从月刊升级为周刊,发行量从创刊初期的两千份跃升至鼎盛时期的五万余份,覆盖全县中小学、企事业单位。朱盛杰以近乎严苛的标准把控内容,每篇稿件必逐字审核,连标题标点都不放过。“一个错字可能毁掉一个人的清白,一篇报道可能改变一个村的命运。”他常对记者强调。
在上饶地区,《三清山报》的成功堪称传奇 —— 这个县级小报无论在报纸的采编、发行、盈利等方面都成为了上饶市乃至全省县级报刊中的佼佼者。编辑部成为青年向往的职业高地。鼎盛时期,编辑记者月工资可达3000多元,在当时的县城堪称高薪。排队投稿的作者从文学爱好者到普通学生络绎不绝,这份报纸不仅成为玉山的文化名片,更见证了一个报人以笔为犁、深耕时代的热血征程。
世纪对话:一位八旬长者的人生哲思

朱盛杰校友与校友会记者合影
“我当年在江财,最遗憾的是没上过真正的‘文学课’,但最幸运的是学会了‘算账’——不是算数字,是算人生的‘平衡账’。”朱盛杰常对年轻人感慨,“你们生在互联网时代,信息如潮水般涌来,却容易在快节奏里丢失‘慢下来’的能力。我建议你们多读多写多记录,只为在信息洪流中守住内心的‘锚’。”
这位八旬长者偏爱与年轻人相处,总是以倾听者的姿态感受他们的朝气。比起居高临下的训导,他更愿意蹲下来,听 90 后聊职场困惑,陪 00 后玩“梗”,甚至跟着 10 后的小孙女学用表情包。在他眼中,年轻人的每一次试错都是“创作素材”——就像小说里的支线情节,未必直接指向结局,却能丰润生命的肌理。
谈及当下社会,朱盛杰的语气里藏着担忧:“我们那代人认准一条路,咬着牙也能走到底。现在的年轻人选择太多,反而容易在‘躺平’与‘内卷’间徘徊。”他常以文学作喻:“人生如小说,重要的不是情节是否跌宕,而是主线是否清晰。”
“中国 5000年的文化长河里,藏着比西方更深刻的智慧。”朱盛杰坚信,真正的文化自信,在于让古老智慧在当代年轻人手中焕发新生。

朱盛杰校友为读者签名题注
笔耕不辍:在时光深处的生命书写
如今,81岁的朱盛杰依然保持着清晨读书、写作的习惯。在与宝山区交界的上海杨浦区那间堆满书稿的老房子里,书桌上的台灯总是比朝阳先一步亮起,在稿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。

朱盛杰校友著作《小城纪事》
从上世纪70年代在婺源土坯房里偷偷写作,到如今成为上海市作协、杨浦区作协、宝山区作协会员,朱盛杰的文学之路走了整整半个世纪。他还记得初学写作时,手稿被人讥讽“当草纸都嫌脏”,如今却已创作发表二百余篇、三百多万字作品,出版小说集《小城记事》,短篇小说《天祸》获上海市安全局“安全生产杯”二等奖,微博小说《偷儿惊梦》摘得江苏省检察院系统“太仓港杯”法制微小说赛银奖。
朱盛杰校友与夫人合影
这些凝结着时代印记的文字,如同撒在岁月长河里的珍珠,串起了一个知识分子的精神成长史。
“我是被时代‘耽误’的一代人,却也是与时代‘和解’的一代人。” 回顾生平,他的语气平静如赣江秋水,“那些苦难不是白受的,它们是我笔下的盐,让文字有了沉甸甸的味道。”当被问及最大的心愿时,老先生眼中泛起微光:“写作早已是我生命的呼吸,我想一直写下去——写透人间烟火里的爱,写尽岁月褶皱中的美,写活普通人脚下的生活。”
在这个信息速朽的时代,朱盛杰用一支铅笔对抗着遗忘。他的人生早已超越个人叙事,成为一代知识分子在历史剧变中坚守精神高地的缩影。正如他在作品写的那样:“谁掌握了’时也、命也、运也’这一哲理,谁就顺应了历史的潮流,谁就掌握了自己。”——这或许就是一位八旬长者留给世界的终极答案。(江西财经大学校友会上海代表处 审核/姜莹 赵旻 成亚林)